心理學時常邀請人們去「理解」別人一句話背後的想法,並花了大量的力氣協助人們挖掘語言。然而,當我自己在生活中常看到人們「不假思索地說出具有傷害性的語言」時,有種很矛盾的感覺,無論是說過就忘記,根本沒注意到這句話已經帶來傷害,或是傻笑搓著頭說「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哎呀,如果聽話的人了解我就不會誤解啦」。
我總是納悶於「能恣意說話,是否對可能造成傷害一無所知?」
像父母親可能在盛怒下說的「早知道就不要生你」「飼你無采米」,隱含著強烈負面評價的語言,在極端不對等的親子權力關係裡,孩子只能學習「把一切評價都收進心裡」,並且試著找到方法「迎合這一切」,或是試著找到不被這一切評價摧毀但能活下去的方法;像是當社會重大案件發生以後,許多的鍵盤柯南會一人一句話嘲諷某些受害者,因為他們「不那麼典型」「一般人的生活難以想像為什麼這樣反應」,於是一人一句話,躲在鍵盤的這一側,卻沒發現那些句子像利刃,血淋淋地插在螢幕另一側的受害者身上,讓他們更加脆弱;像辦公室的流言蜚語,只是說自己想說的而已,卻沒有留意到建構起一個關於歧視、差別待遇、低估某人的能力、認為某人比較無能等等的職場環境,而逐漸成為一個「職場霸凌」的氛圍卻完全不自知。
我們太小就學會說話,所以沒有學過「說話之前想一想為什麼?」
身為一個心理師我總是納悶於自己在做什麼,當一個環境裡充斥著這麼大量的言語暴力,互相踩踏界線混淆刺激彼此的事,而我們期待讓人們能透過每周一次,一節50分鐘的諮商,重新學會面對這個暴力的世界,我總是看到自己的無力,看到這個世界總是在刺激許多最敏感的人,讓他們認為自己充滿問題,而不得不進入諮商室,但卻很少留意到其實是我們的「語境」出了很大的問題。
「嗆爆該被嗆爆的人有什麼問題!?」
我們總是以一種「隨時可以斷裂關係」的方式在說話,所以才能「總是這麼盡興」。假使我們曾經想像過,這個我們認為「值得被嗆爆的人」總是在這座島上,嗆爆他並不會讓他比較願意理解我們,不由分說地嗆爆他可能只是把願意好奇跟理解的人趕得更遠,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創傷,沒有人是鐵打的金剛,受傷會帶來更困難溝通跟合作,這麼做對我們想做的事有幫助嗎?
開口前,能否拉住自己,想想我要的是「洩憤」或是「溝通」?
當說話的人們總是想著「我一點也不重要」「我又不是誰誰誰」「我這樣說也沒有誰會聽到」「反正大不了以後不要見面」「了不起以後遇到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當每一個說話的人都輕忽著自己語言的影響力,我們就只能繼續面對一個充滿混亂衝動,我的創傷勾到你的創傷的暴力語境,在這樣的氛圍裡,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妳的每句話都很重要,那是構築朝向自我理解與連結世界的語言。
妳會期待這裡充滿了威脅、羞辱、恐嚇、你活該、自我施虐這類語言,或是期待這裡充滿著鼓勵、支持、持續對話、反應情緒、確認需要這些類型的語言呢?沒說出口的每句話都是我們心理健康的柴火,假使瀏覽一下我們腦袋裡充斥的語言,你的柴火是朝向「安心」「自在」「合作」的柴火,還是朝向「恐懼」「匱乏」「零和遊戲」的柴火呢?
很多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有某種過敏的人,卻被丟在過敏原堆裡。
彷彿需要很大量的善意,才有辦法扭轉這個局勢,讓自己可以存活下去,感覺到一種異常的矛盾感,為什麼活著變成一件這麼難的事?這種感覺,我相信不是只有我有感覺到,應該有很多纖細敏感的人也都有感覺,但無從使力,只能默默地低頭忍耐,並將更多環境裡的言語暴力吸納進自己的心裡,試著記得各種施暴的可能,試著學習迴避這些施暴,好讓自己能過上幾天好日子。
沒有人該忍耐言語暴力,無論是對自己的施虐,或是對別人的。
▼說話之前,想想「這句話裡是否攜帶評價、否定、活該跟命令?」
評價、否定、活該跟命令,這是四種最常見的言語暴力,它們都助長著對關係有傷害性的內涵,關於「我好你不好」「我有資格你沒資格」「我可以你不可以」「我控制你服從」這種類型的語言,同時它們助長著「在關係中卻對彼此別過頭去」的傾向,讓面對困境的人時常孤零零地面對著困擾,而握有權力的人卻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要改變這種「一走了之」的文化,從每句話的選擇開始。
▼說話之前,想想這句話是「一股衝動」或「思考過聽的人如何聽」
我常常聽到人們告訴我「我想好好說話,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們每個人都有控制不住的時候,這種時候不要責怪自己,從我們能夠拉住自己的地方開始練習就可以了,從我們能夠留意到、能夠攔住自己的衝動的地方開始練習,練習「開口之前想一下」,試著感覺自己是因為「一股腦的衝動」而要脫口而出某句話嗎?不說出這句話我會感覺自己的喉嚨卡卡的,一定要說出來才會暢快;還是,其實這句話我確實是想要跟誰溝通什麼,而我確實想過聽的人會怎麼聽這番話呢?我有沒有讓語言盡可能不會被誤解?是否會讓對方感覺不舒服,在對方可能敏感的地方呢?
透過語言,拿回關係裡溝通的責任。
而不是說著想跟對方溝通,但其實想控制或宣洩自己。
▼說話之前,把每句話「對齊」自己的心。
小時候排隊我們總是會「對齊中央伍」,但小時候開始學說話時,我們可能都沒有學過「說話要對齊自己的心」,我們常被要求的可能是「要有禮貌」「要不讓父母為難」「不要讓大人沒有面子」「不要亂說話」,我們很早就學會約束自己,學會遠離自己真實渴望的說話方式,身為一個只有適應大人活下來的孩子我們會逐漸長成符合期望的樣子,並且遺忘掉「對齊自己的心」的能力。
說話的時候,問問自己「這句話是足以代表我的心的嗎?」
它反映著我的情緒、我的渴望、我的價值觀、我希望被理解的樣子、我渴望建立的關係嗎?如果這句話被某個人聽到了,而他認為這句話他必須記得,我會希望以不同的方式說這句話嗎?
你會希望自己「說過某些話」或是「從未說過某些話」嗎?
願每顆誕生在這個還沒有足夠支撐世界裡的童稚之心,都能有機會透過反思自己使用語言的方式,一點一點靠近自己的心,觀看我們如何長大以及曾經留有多少刻痕,得到屬於自己的答案,讓我們好好開口,好好通往自己、彼此以及這個世界。
#非暴力溝通#換位思考與非暴力溝通#很多事只能從開口前暫停#開口以後就會產生痛苦的循環#關於彼此傷害跟施虐的慾望#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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